立春过后,风里的刀子就收起来了。东风扑在脸上,是带了一点潮乎乎的软。到了雨水这天,节气才算是真的扎下了根。
老家人管这时的雨叫“牛毛雨”:它是有性子的。细细的,密密的,像是一层飘忽不定的烟。你站在场院里,看不见雨点子落下来,只觉得眉毛上、衣领口渐渐地洇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这种雨最是养人,也最是养地。
早起推开门,先是一股子泥土的气息扑鼻而来。那味道很复杂,有陈年枯草发酵的酸味,有冻土消融后的腥味,还带着一点点返青的草芽儿那种说不出的清苦。这味道是“春天的呼吸”。院子里的那棵老柳树,前几天还是一身干巴巴的灰褐,这一场雨下来,枝条就变了颜色,嫩黄嫩黄的一层浮光。你要是仔细看,那枝头已经打了苞,像是一粒粒微小的麦粒,鼓胀着,憋着一股子劲儿。
地里的冰雪化得差不多了。小溪里的水涨了一截,混着些残冰屑子,撞在石头上“丁丁冬冬”地响。这时候的溪水是活的,是有响动的。岸边的芦苇茬子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一蓬蓬野葱。这种野葱长得快,被雨水一滋润,青翠得能掐出水来。庄户人家这时候会提个篮子,去田埂上挑荠菜。荠菜贴着地皮长,紫褐色的叶子,不显山不露水,得拿铲子连根翘起,抖干净泥。拿回家洗净了,切碎,拌上一点肥多瘦少的肉末,包成馄饨。那一口下去,满嘴都是野地的清香,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春天味道。
山上的颜色深一层浅一层的,黛青色的石崖被雨淋得黑亮。农人们闲不住,农事早就紧锣密鼓地排上号。地里的泥土还没干透,踩上去软塌塌的,黏鞋,这说明地气通了。牛棚里的水牛不安分地刨着蹄子,发出一声深长的低吼。老汉在地头蹲着,衔着旱烟袋,眯着眼看那飘忽的雨幕。他不是在看景,他是在看今年的收成。
燕子还没回来,但南方的气息已经随着雨水寄过来了。那些蛰伏在土里的虫子,被这温润的水汽熏得酥软了,蚯蚓悄悄翻动着新泥,惊起几个土疙瘩。
到了晚上,天黑得比冬日晚了一些。灯火在雨雾里晕开,毛茸茸的,透着一股子暖意。这时候,最适合坐在窗前。窗台上有盆水仙,开得正闹,那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走得慢,缠绕在人的鼻尖上。听着外头的雨声,你会觉得日子过得极慢,慢得像这细雨滋润万物的过程,一寸一寸地,谁也不耽误谁。
以前的人讲究“雨打芭蕉”,那是文人的雅致。对于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人来说,雨打在庄稼地上,打在瓦片上,打在自家洗净的铁锹上,那都是实实在在的安稳。雨水这个节气,其实就是给人一份希望。它告诉那些经历了长冬、心生疲惫的人:地脉动了,骨筋舒展了,万事万物都要重新开始了。
走在阡陌纵横的小路上,哪怕脚下沾了泥,心里也是踏实的。因为你知道,这一场雨过后,漫山遍野的花儿、草儿,还有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麦苗,都要没命地往上长了。
这雨水时节,就是大地的开镰礼,也是人心的定盘星。不夸张,不张扬,就那么悄无声息地,把春天递到了你的手心里。(刘德涛 文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