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家在汶河北岸,村子后面,是一片绵软的沙滩。听老人说,早年没有这片槐树林的时候,大风一吹,沙子便漫天飞舞,埋没了庄稼,也迷了人的眼。后来国家来人在沙滩上栽下了一排又一排的槐树,一年又一年,那些瘦弱的树苗硬是在贫瘠的沙土地上扎下了根,长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林子。
从此,这片槐树林便成了村庄的守护神。每年四月,是槐花开的时节。那花开得并不张扬,素素的,白白的,一串串吊在枝头,像无数个小铃铛。可它的香气却是霸道的——不是一朵花、一棵树的香,而是整片林子一起吐纳,那香气便浓得化不开了。夜里起了南风,花香便顺着风势漫进村庄,浸透每一条巷子,每一扇窗,每一张床。睡在炕上,连梦都是甜丝丝的。
不经意间,素白如雪的花朵挂满枝头,不张扬,不喧哗,只以一种淡雅而坚韧的姿态,静静诉说着春天的深入与夏天的临近。槐花,仿佛是大自然写给人间最质朴的一首情诗,无声,却深情。
走在林间小路上,总会被一阵阵槐花香轻轻拥住。那是一种清甜而不腻的味道,淡淡的,却能直抵心扉。你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,深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把整个春天都装进胸膛。闭上眼,仿佛能看见细碎的花朵在阳光下轻轻摇曳,听见它们随风低语,讲述着春天、成长、等待与重逢的故事。
槐花一开,林子就热闹了。放蜂人来了, 他们像候鸟一样准时,每年的这个时候,都会从南方赶过来。一辆辆破旧的卡车,拉着满车蜂箱,在林子边上安营扎寨。那些蜂箱整整齐齐地摆开,蜜蜂们便嗡嗡地闹起来。白天,整个槐树林都是这声音,低沉而绵密,像大提琴在远处不停地拉着一个长音,又像大地在轻声地哼唱。
我们这些孩子是不敢靠近的,只敢远远地站着看。放蜂人戴着面纱帽,从蜂箱里抽出一板一板的巢脾,上面爬满了蜜蜂,金灿灿的,沉甸甸的。他说,槐花蜜是最好的蜜,清亮得像水,甜里头带着一股子花香味儿。到了傍晚,放蜂人会送一小瓶蜜给村里相熟的人家。母亲拿开水冲了,晾凉了端给我喝,那蜜水入口清甜,咽下去之后,嗓子眼里还留着淡淡的槐花香。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,看夕阳把槐树林染成金红色,听蜜蜂的嗡嗡声渐渐低下去,心里便觉得,人间最好的日子,大约就是这样了。
最经典的莫过于蒸槐花,这是北方乡间代代相传的吃法,最能保留槐花的清鲜本味。先将新鲜槐花细细择拣,挑去细小枝叶、枯败花瓣,只留莹白鲜嫩的花朵,用清水反复淘洗干净,褪去灰尘与杂质,再放入竹筛中摊开,沥干表面水分,直到花瓣微微发皱、不沾水珠,这是蒸出的槐花松散不坨的关键。随后将槐花放入盆中,撒上一勺自家磨的玉米面,添少许小麦面粉,用手轻轻抓拌,力道轻柔均匀,让每一片花瓣都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粉,粒粒松散、互不粘连。槐花团出锅时,白汽腾起,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香。盛上一碗,浇点蒜泥,滴上几滴香油,吃起来软糯里带着韧劲,春天的味道十足。
槐花开得快,落得也快。前后不过十几天的光景,花瓣便开始飘了。先是三朵两朵地落,风一吹,便成了雪。整片槐树林里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花,踩上去软软的,沙沙地响。那时候,家家户户都背着箩筐、扛着笤帚去林子里的地上扫槐花。母亲带着我,一笤帚一笤帚地把落花拢成堆,再装进箩筐里,一趟一趟地背回家。我不明白扫这些落花做什么用。母亲说,喂猪。采下来的鲜槐花人吃,落了地的槐花猪吃。母亲把背回来的槐花倒进大锅里,添上水,煮开了,再拌上麸皮和玉米面,搅成稠稠的一锅。猪圈里的两头大白猪老远就闻到味儿了,哼哼唧唧地拱着圈门。等母亲把食倒进槽里,它们便把头埋进去,吧嗒吧嗒地吃得欢实。母亲站在圈边看着,脸上的神情是满足的。她说,槐花有甜味,猪爱吃,吃了槐花的猪,长得快,肉也香。
我不懂猪的肉香不香,我只知道,槐花落尽之后,村里那股浓烈的甜香便散了。放蜂人也走了,林子里只剩下一片寂静。风穿过树叶的声音,突然变得空荡荡的。可我知道,明年这个时候,槐花还会再开,放蜂人还会再来,林子里的嗡嗡声还会再响起来。这片沙滩上的槐树林,这些年年如期而至的花香,这些嗡嗡的蜂鸣和甜到心里的蜜,已经成了村庄的一部分,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。
如今我在远乡的夜晚想起故乡,首先涌上心头的,便是那股子槐花香。它穿过钢筋水泥的丛林,穿过喧嚣的车马人声,固执地抵达我的鼻端。我仿佛又看见那片望不到边的林子,听见那低沉绵密的嗡嗡声,看见母亲弯腰扫槐花的背影。
槐花年年落,乡愁岁岁新。那香气,早已浸满了我的衣裳,也浸满了我的骨血。走到哪里,都散不去了。(卢传举/文)